青砖碧瓦，重檐歇山。

位于醴陵城何家码头的文庙，有一座安静的古建筑群。穿过大成门，走过前厅和丹墀，有一座重檐歇山顶、盖着琉璃瓦的大成殿，这便是醴陵文庙留存至今的核心建筑。

醴陵文庙的历史很长。原址在青云山（现醴陵一中处）。民国版《醴陵县志--教育志》：“渌江书院原在朱子祠之右，背山面河，为宋、元、明学宫故址，乾隆初移建学宫，十八年，知县管乐即其地倡建渌江书院。”清乾隆八年（1743年），知县段一揆迁文庙于何家码头，后又经5次修葺或扩建。几百年来，这里一直是醴陵历代学子祭祀孔子等先贤的地方。殿内立着十根复盆方形石柱，处处透着封建礼教的威严。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代表着旧礼教、旧秩序的古老院落，在99年前却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激荡。

在一片骂声中重返醴陵

1927年1月下旬，湘东大地下起了一场罕见的大雪。五年前那把纸扇上的墨迹早已干透，但它点燃的火种，此刻正迎着风雪，“烧”向整座城。

彼时的醴陵，农民运动发展得极其迅猛。长期受压迫的工农群众组织起来，向土豪劣绅和封建宗法势力发起了猛烈冲击。

然而，革命深入之处，逆流亦暗潮汹涌。随着农民运动的深入，社会上的反动势力开始疯狂造谣，土豪劣绅和国民党右派大骂农运是“痞子运动”“土匪行为”，说农民把社会搞“糟”了。更严重的是，当时共产党内部也有人指责农民运动“过火”。1926年12月，中共中央在汉口召开特别会议，认为农民的行动会吓跑国民党右派，主张对农运加以限制。

到底是好得很，还是糟得很？面对铺天盖地的责难，时任中共中央农民运动委员会书记的毛泽东没有坐在书房里写文章反驳，他决定亲自去农村看一看。

1927年1月27日，农历腊月二十四，毛泽东在株萍铁路总工会负责人的护送下，坐在一节邮政车厢里，秘密抵达醴陵。这是毛泽东五县考察的第四站，他选择醴陵，一方面醴陵是全省农民运动搞得最好的县份之一；另一方面，中共醴陵地委书记罗学瓒与毛泽东是省立一师的同学，又是湘潭同乡，最能听到真话。

那天，罗学瓒正忙着主持工人训练班结业典礼，派去接站的人不认识毛泽东，竟错过了。毛泽东一个人背着包袱，找到了县农协所在地先农坛，见了面还笑：“工作为重嘛，用不着来接。”

当晚，毛泽东住进罗学瓒让出来的那间卧室，并立刻召集地委成员和农会、工会、妇联的负责人开会听汇报，会一直开到深夜。第二天晚上，先农坛正殿二楼挂起马灯，他又找来全县农运干部和区委书记座谈，听取最真实的农村情况。

除了开会，毛泽东还亲自上街走访。1月29日，他看了工人纠察队的操练，考察了县党部和工会。最让人动容的是，他特意去了一趟育婴堂，详细了解残疾儿童和流浪乞丐的生存状况，并询问市民该如何解决这些问题。他的眼里，不仅有宏大的阶级斗争，更有街头最穷苦、最底层百姓的温饱。

得知农协关押了长期破坏农运的大恶霸，并清算了地主不义之财时，毛泽东连声称赞：“好！好！好得很！”

文庙坪前的万人回响

这场大会，其实早就定了。毛泽东来醴陵之前，罗学瓒就召集全县各区农协委员长和公法团负责人开了会，定在文庙前坪，请毛委员给全县农会指明方向。

年关将至，风雪漫天，毛泽东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1927年1月30日上午，文庙坪。

天寒地冻，呵气成霜。成千上万的农民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空地。清同治十二年，当时的知县为了让文庙体系更加完整，买下空地扩建了这个大广场。修建者绝对想不到，五十多年后，这个原本用来举行盛大祭孔大典的广场，会挤满上万名穿着草鞋、带着斗笠的庄稼汉。

民众训练班的700多名师生来了，各区农协委员长来了，穿着草鞋、戴着斗笠的庄稼汉也来了，身着粗布棉袍，手握梭镖短棍，目光灼灼地望向讲台。

毛泽东身着长衫，健步走上文庙坪的主席台，发表了题为“北伐战争后的形势和农民运动的任务与方法”的长篇演说。

“农民协会成立半年来，压在穷人头上几千年封建宗法势力，就被打个落花流水。孙中山先生致力于国民革命凡四十年，所要做而没有做成的事，农会几个月就做到了，真是半年胜过几千年！”台下掌声如雷，无数被压弯了腰的庄稼汉眼中泛起了泪光。

谈及那些诬蔑农会搞“糟”了的言论，毛泽东毫不留情地驳斥：“现在有的人就诬蔑农会搞‘糟’了，说什么办农会，打土豪，减租、平清算是‘闹事’，这是一派胡言。其实，我们所做的，不是‘糟’了，而是好得很！哪里愈‘糟’，哪里就愈好，说明那里的人民真正起来了，敢于同土豪劣绅作斗争了！”

毛泽东告诉大家，农民向土豪劣绅减租、清算不义之财，绝对不是闹事。那些只准土豪劣绅压迫剥削农民、不准农民作斗争的人，就是在破坏革命。会议最后，他号召农民们不仅要巩固农会，还要建立农民自卫军和梭镖队，自己拿起武器保卫胜利果实。“连根撬出来，压得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从台前到台后，群情振奋，呼声震天。这番演说，彻底打消了农运干部和群众心头的顾虑。在党内面临指责、反动派疯狂打压的时刻，毛泽东用脚踏实地的调查和坚定不移的态度，稳稳地托住了醴陵数万农民的心，更为今后农民运动指明了方向。

14处醴陵印记里的真理诞生

万人大会之后，毛泽东又主持了知名人士座谈会，了解农业和瓷业的生产情况。

2月1日，农历除夕，天降鹅毛大雪。毛泽东没有留在城里过年，他在农协干部的陪同下，迎着风雪步行二十五里地，深入到南一区东富寺、北二区龙凤庵等地继续考察。他一路走，一路问，一路记，将醴陵农村的真实情况装进了行囊。

在醴陵的七天七夜里，文庙坪的万人呼声、东富寺的深夜马灯、农会惩治恶霸的壮举、清算委员会追回公产的果决，都被毛泽东一丝不苟地记入了随身的笔记本。

2月4日，毛泽东带着这些沉甸甸的一手资料，乘火车离开。后来，他将这些调查见闻写成了著名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在这篇著作中，提到或引用醴陵典型事例的地方多达14处。

文庙坪前那句掷地有声的“好得很”，那句气壮山河的“半年胜过几千年”，化作了报告中最为锐利的哲学与政治论断，击碎了右倾悲观论调，确立了中国共产党依靠农民、发动农民、走工农武装割据道路的基石。

岁月流转。醴陵文庙在1918年的南北战争和1944年的日军入侵中，曾几度遭到破坏，但大成殿的主体依然坚强地挺立了过来。1972年，大成门和崇圣祠被拆除，只余大成殿。1982年，大成殿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2008年又成为株洲市文物保护单位，如今正按清代县志所载图样复原。

距此不远的先农坛，1972年定名“毛泽东同志考察湖南农民运动旧址”，2002年被公布为湖南省文物保护单位。

一百多年过去了，大成殿前的风也吹了一百多年。

这座古老的建筑见证过封建王朝的没落，也见证了新中国的觉醒。更真实地记录下了一个共产党人的模样。他不轻信纸面上的报告，只相信脚走出来的泥土；他不畏惧外界的非议和强权，永远坚定地和劳苦大众站在一起。

风过文庙，渌水奔流。

那一声“好得很”，不在书房里构想真理，而在泥土中检验真理；不从上往下定义群众，而从下往上读懂群众。这种精神，穿过了文庙百年的岁月，至今依然流淌在每一寸醴陵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