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碧瓦，重檐歇山。

位于醴陵城何家码头的文庙，有一座安静的古建筑群。穿过大成门，走过前厅和丹墀，有一座重檐歇山顶、盖着琉璃瓦的大成殿，这便是醴陵文庙留存至今的核心建筑。

醴陵文庙的历史很长。原址在青云山（现醴陵一中处）。民国版《醴陵县志—教育志》：“渌江书院原在朱子祠之右，背山面河，为宋、元、明学宫故址，乾隆初移建学宫，十八年，知县管乐即其地倡建渌江书院。”

清乾隆八年（1743年），知县段一揆迁文庙于何家码头，后又经五次修葺或扩建。几百年来，这里一直是醴陵学子祭祀孔子等先贤的地方。大成殿内立着10根复盆方形石柱，处处透着封建礼教的威严。

然而，1922年春天的风，吹皱了这片古老的宁静。

圣殿里的“第一粒火种”

故事的起点在1922年。

经历了“五四”运动的洗礼，醴陵的一批知识分子对旧的教育制度越来越不满。他们主张接受新思想，要让大多数贫穷农民的孩子读得上书，还要实行男女同校。在思想开明的教育评议员张啸霞等人的推动下，1922年初，醴陵县开办了甲种师范讲习所，校址就设在了这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文庙里。

古老斑驳的大成殿，第一次传出了男女学生琅琅的同堂读书声。

醴陵文庙旧照

恰好在这一年的春节，刚从法国回国的李立三回到醴陵探亲。他特意去拜访自己的老师张啸霞，讲起马克思主义和俄国十月革命。张啸霞四十来岁，性格刚强，思想开明，听完十分赞同，“县里不少同仁希望提高师资质量，培养人才，劝学所教育评议会决定开办甲种师范讲习所，要我任所长，现正在招聘教师，希望立三能推荐有革命思想的同行来任教”。

李立三迅即将消息带回长沙。时任中共湖南支部书记的毛泽东听闻，眼前一亮，在封建旧学的堡垒文庙里办新学，这是向湘东播撒马克思主义火种的绝佳契机！他当即派出第一师范的同窗，中共党员、新民学会会员陈章甫前往醴陵任教。

陈章甫一到醴陵，就建议张啸霞革新教学内容，开设社会科学课程。森严的朱门之内，悄然摆上了《新青年》《向导》《解放》等进步刊物。

古殿青灯下，新旧交锋的火种就此埋下。

一把纸扇与一场演讲

1922年9月上旬，江南秋雨初凉。

毛泽东为部署安源工人罢工，在李立三、杨开慧的陪同下来到了醴陵。张啸霞闻讯相邀：请毛委员给讲习所师生讲一堂课。

翌日清晨，文庙大成殿前，讲习所师生与县立女校的部分师生近百人齐聚一堂。在这个供奉至圣先师的古殿里，青年毛泽东作了一场题为“阶级和阶级斗争”的长篇讲演。当年在讲习所任教的冯又村，晚年回忆过那天的情形：毛泽东“精神奕奕，红光满面，身穿半新藏布长衫”，从安源来到讲习所，“休息片刻后，即在这个富有伟大历史意义的教室——大成殿，向全所师生作了一两个小时的演讲”。

“现在的社会分野有两类，”毛泽东操着浓郁的湖南乡音，声音穿透殿廊，“一类是压迫剥削劳动人民的压迫阶级—统治阶级；另一类是被压迫、被剥削的被压迫阶级—被统治阶级。依据中国的现状，劳苦大众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继续被压迫，要么团结起来推翻压迫阶级，绝没有什么调和的余地！”

从俄国十月革命的实践，讲到中国工农大众的前途命运。毛泽东阐明了工农劳苦大众要团结起来，进行革命斗争，以“推翻资本家阶级政权”，打倒压迫阶级，直到“消灭阶级社会的阶级区分”，消灭资本家的工厂，没收其“生产资料归社会公有”等。

他斩钉截铁地告诉台下的青年学生：“依据中国的社会现状，只有马克思主义才能救中国。”

讲演整整持续了两三个小时，在场的师生听得非常激动。毛泽东这次演讲，把马克思主义在醴陵传播活动推向高潮。声音穿透殿廊，落在那些年轻人的心脏上。后来成为工农红军高级将领的左权、蔡申熙，以及宋时轮等进步青年，都在这一时期深受启发，最终走上了革命道路。

毛泽东青年像

临别之际，毛泽东在一把纸扇上挥笔题写下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全世界无产阶级团结起来”。教员冯又村将这把纸扇珍藏在身边，走到哪里，就把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带到哪里。

千百年来讲授“克己复礼”的文庙（醴陵甲种师范讲习所），成为中共湘东区委员会在湘东建立的第一个传播马克思主义的基地。

逆流斩不断燎原的星火

传播真理的道路不可能一帆风顺。毛泽东在文庙演讲后不久，醴陵的守旧势力就开始了反扑。

他们不敢直接攻击马克思主义，就拿讲习所设在文庙和实行“男女同校”做文章，大骂这是“毁圣灭伦”“大逆不道”。当时讲习所选了吴虞先生的一篇文章《说孝》作教材，反对派故意断章取义，印发全县，诬蔑讲习所在鼓吹“仇父论”，进而攻击张啸霞是赤化分子，一路告到省教育厅。

守旧派的反扑，在1924年上学期达到顶点。由地主豪绅把持的县议会强行停拨了学校的经费，逼迫张啸霞辞职，换上了一个守旧派的新所长。新所长上任第一天，就废除了社会科学课，禁止大家看《新青年》等进步书刊。学生易足三、汪夫地等人站出来抗议，新所长立刻贴出告示，将带头的五名学生开除。年轻气盛的汪夫地不服气，当场取下告示牌砸得粉碎。新所长借机捏造学生“暴动”，叫来警察把这五名学生强行赶出了学校。

表面上看，新思想被赶出了文庙。但实际上，毛泽东、李立三、陈章甫在师范讲习所播下的马克思主义革命星火，反而在醴陵进步知识分子中迅速蔓延燎原。

冯又村受聘至开元小学，成立了醴陵第一个“马克思主义学习小组”；左权、宋时轮、蔡申熙等进步青年组织了“社会问题研究社”，创办了《前进》周刊，后来仅这个社团就走出十多名共产党员，6人考入黄埔军校；易足三投身工人运动，还作为醴陵籍党员代表之一，出席了党的五大。

那间大殿里点起的火，到底没有灭。

1924年10月，中共安源地委书记汪泽楷回到家乡，以县立中学教员的身份作掩护，在县立中学、开元学校、县立女校等处发展了孙筱山等十多名知识分子入党。11月，文庙讲习所与开元学校等处秘密建党，成立了醴陵县第一个中共支部——中共醴陵特别支部。

真理的火种，在重重压迫下反而越烧越旺。

醴陵文庙旧照

如今，漫步在醴陵文庙，大成殿前的十根石檐柱依然挺立，重檐歇山式的殿顶承载着岁月的痕迹。文庙千载，历经宋元明清的战火与重建，但最让人难忘的，是1922年发生在这里的故事。那年秋天，青年毛泽东走上这里的台阶，让这座文庙有了全新的意义。那句“只有马克思主义才能救中国”，那把纸扇上的呼喊，唤醒了当地民众的革命意识，化作了醴陵大地百折不挠的革命风暴，穿越百年，依然激荡在渌水长风之中。